一家主营生物科技的企业,仅因营业执照名称中嵌有“工程”二字,在向银行申请贷款时便被直接拒之门外。银行的理由简单到让人哭笑不得:名称含“工程”的,无论实际经营什么,一律不放款、不予受理。
这不是段子,也不是孤例。在税务征管、金融授信等实务场景中,“工程”二字常被贴上刻板标签,被直接等同于“劳动密集”“技术含量低”“创新成色不足”。于是,大量工程咨询企业即便已取得高新技术企业证书,也往往在税收优惠核查中被额外审视,在科技贷款统计中被“叠加行业筛选”剔除。
当前,工程咨询行业正处在深度调整期,基建投资增速换挡、传统业务市场空间收窄、低价恶性竞争加剧。企业本该得到政策与金融的正向扶持,却因“工程”二字被挡在门外,创新投入难以获得充分的财税、金融配套。
01政策解读:政策文件中的“工程咨询”
(一)统计分类:工程技术是高技术服务业
国家统计局制定的《高技术产业(服务业)分类(2018)》,明确将“专业技术服务业的高技术服务”列为高技术产业(服务业)的九大类之一,其中“工程技术”中类下辖工程管理服务、工程监理服务、工程设计活动等小类。
▲图1 高技术产业(服务业)分类表
(二)产业目录:工程咨询服务列入鼓励类
国家发展和改革委员会发布的《产业结构调整指导目录(2024年本)》,工程咨询服务(包括规划咨询、项目咨询、评估咨询等服务,以及全过程工程咨询)被明确列入鼓励类第三十二条商务服务业。
▲图2 产业结构调整指导目录(2024年本)
(三)行业定位:工程咨询是现代生产性服务业的重要组成部分
国家发展改革委办公厅关于加快推动工程咨询行业高质量发展的意见(发改办投资〔2025〕824号),明确指出工程咨询行业是现代生产性服务业的重要组成部分;要大力推广全过程工程咨询;要加快推进数字化转型,鼓励工程咨询机构开发和利用建筑信息模型(BIM)、人工智能、大数据、物联网等现代信息技术和资源,构建数字化咨询标准体系、开发数智化应用场景、建立数据资源仓库、建设数字化共享平台,促进行业数字化转型发展。
(四)高新认定:看技术实质,不看名称标签
科技部、财政部、国家税务总局印发《高新技术企业认定管理办法》(国科发火〔2016〕32号),在高新技术企业认定条件中设置了多项须同时满足的要求,其中五项量化指标最能体现“看技术实质”:
一是企业通过自主研发、受让、受赠、并购等方式,获得对其主要产品(服务)在技术上发挥核心支持作用的知识产权的所有权;
二是对企业主要产品(服务)发挥核心支持作用的技术属于《国家重点支持的高新技术领域》规定的范围;
三是从事研发和相关技术创新活动的科技人员占企业当年职工总数的比例不低于10%;
四是近三个会计年度(实际经营期不满三年的按实际经营时间计算)的研究开发费用总额占同期销售收入总额的比例,按销售收入不同档位分别不低于5%、4%、3%;
五是近一年高新技术产品(服务)收入占企业同期总收入的比例不低于60%。
这五项认定条件,看的是知识产权、人员结构、研发投入和收入结构等实质指标,而不是企业名称里有没有“工程”二字。一家工程咨询企业能够通过高企认定,本身就说明它已经在这几个维度上被核验过一遍。
综上,工程咨询在统计分类中属高技术服务业,在产业目录中被列为鼓励类,在行业专项文件中被定位为现代生产性服务业的重要组成部分;高新技术企业认定则以研发投入和知识产权为核心指标,看的是技术实质而非名称标签。这些政策口径指向同一个判断:已获得高新技术企业资格的工程咨询公司,在实务环节若仍仅凭“工程”二字作前置筛选,筛掉的恰恰是政策已认可的高技术服务主体。
02被低估的技术密度:工程咨询领域的新质生产力
不少人想象中的“工程”,仍是工地上的钢筋水泥和挥汗如雨的人海战术。但今天的工程建设与工程咨询,早已被人工智能深度改写。
在工程建设领域,AI已应用于图审、算量、运维等业务环节。在武汉,BIM智能图审系统将5大专业、500余条审查规则编译为可执行算法,传统图审效率提升约40%,审查准确率提高约25%,建设工程管理迈入“秒级研判”。在重庆,AI自动识别工程图纸信息、构建物料清单,帮助业主减少约20%的备品备件库存;多模态AI算法对桥隧结构安全进行预测预警,故障判断准确率提高约30%,运维成本降低约20%;AI能耗管理系统实现15%—25%的节能率;生成式AI辅助设计使方案生成周期缩短50%。
在工程咨询领域,AI也正融入资料解析、研究学习、成果辅写等咨询场景。中咨公司已上线26种AI工具,覆盖业务资料解析、智能研究学习、咨询成果智能辅写等全场景;五环绿能公司自主研发的“风范AI一键生成可行性研究报告平台”,已实际完成风电项目可研报告的编制。
从工程建设到工程咨询,人工智能正在深度重构“工程”的技术内涵。“工程”二字所承载的技术密度,早已不可同日而语。
03真实的制度性成本:调整期中的行业承压
工程咨询行业身处调整阵痛期,创新型工程咨询企业本应得到政策支持,却困于字面标签,创新投入得不到充分的财税、金融配套支持,无疑会挫伤行业创新的积极性。
1️⃣在税务端,工程类高企面临“三重风险叠加”:建筑项目周期长、业态复杂,高新技术产品收入与工程总包收入之间的边界难以清晰划分。太极实业子公司十一科技因部分业务被认定不满足高新技术企业所得税优惠享受条件,并叠加电子税务系统升级导致发票重复勾选等原因,被追缴税款及滞纳金合计近4.8亿元。这一案例本应推动税务部门完善工程类高企的收入分类指引,但在一些地方,它反而强化了“工程企业搞高新就是凑数”的偏见。
2️⃣在金融端,即便企业拥有高新技术企业资质,科技贷款认定仍要“叠加行业筛选”,建筑施工、批发零售这类被预设为“创新成色不足”的行业将被剔除,中建、中交等建筑类央企旗下部分具备高新技术资质的建筑子企业,未来将不再纳入科技贷款统计。这意味着,一家工程咨询公司即便其核心技术属于国家重点支持的高技术服务领域,在申请科技贷款时仍可能因行业标签而被排除在“硬科技跑道”之外。
标签化筛选带来的制度性成本,就这样落在了一个个具体企业身上。它未必是政策本意,却在执行环节形成了额外摩擦,而承受摩擦的,恰恰是那些在调整期里仍坚持做技术投入的企业。
04从“看名字”转向“看实质”:五个层面
纠正这种偏见,关键是把评判标准从“看名字、看标签”转向“看业务、看实质”,具体可从五个层面推进。
◉税务部门,可针对工程类高企制定更精细的收入分类指引,明确工程总包收入中哪些环节的数字化、智能化服务可以纳入高新技术产品(服务)收入口径,比如BIM正向设计、数字化交付、智能运维平台、算法模型服务,让企业在收入归集时有据可依、有规可循。
◉金融监管部门,可落实《产业结构调整指导目录》中“鼓励金融机构按照市场化原则提供信贷支持”的要求,以企业的知识产权质量、研发投入强度、核心技术所属领域作为授信评价的核心依据,减少以行业名称、经营范围关键词作简单筛选的做法。
◉高新认定管理部门,可推动高企认定结果在税务、金融环节的跨部门互认。高新技术企业认定本身已经对研发费用占比、科技人员占比、高新技术产品收入占比作了严格审查,在此基础上再叠加“行业出身”筛选,既增加企业负担,也不利于认定制度发挥应有作用。推动认定结论与后续审核相互衔接,可以减少“认定归认定、审核归审核”的脱节。
◉行业协会和同行,可把散落各家的案例、数据、口径争议归集成册,形成可提交的政策建议材料;同时按824号文要求,主动规范从业行为、抵制低价恶性竞争,以行业自律夯实政策沟通的基础。
◉工程咨询企业自身,可把创新证据链做扎实:研发费用辅助账单独核算、技术合同及时登记、专利和软著提前布局、数字化服务收入在合同与发票上单独列示,让企业在接受核查时拿得出材料、讲得清依据。
结语
“工程”二字,是国家产业目录里明确的高技术服务类别,是AI大模型、数字孪生、智能算量正在深度渗透的技术场景,是数以万计专利和软件著作权栖身的创新载体。
孔子有言:以貌取人,失之子羽。仅仅凭借执照上“工程”两个字,就否定一家企业的创新实力,挤压的是新质生产力扎根实体经济的空间。
税务和金融部门手中,其实握有比“名字”丰富得多的依据——研发费用辅助账、知识产权清单、技术合同登记、高企认定材料。用这些实质性信息替代名称标签,不是技术上的难题,而是治理理念上的一道选择题。期待这道题能早日作答:让评判回到业务、回到实质,让每一家真正有技术含量的工程咨询企业,都能被政策看见、被金融接住。